几块小金属片，连着仪表盘上滴滴得响着机械声。嘴角旁暗红的血结了疤，可长庚却觉得那血是流动的，正在向下淌着，流着，突然，啪嗒一声滴进自己的眼睛里。

“长官好！”

科室内护士、站岗狱警发出异口同声的问好，猛地惊到了顾昀。他微微偏头，瞄到长庚进来时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长庚越过黑白交叠的人群，走到床边，试探着释放了些信息素。他的大拇指蹭过顾昀凸起的颧骨，其余四指落入脸侧柔软卷曲的黑发里。omaga很乖，没有生气。甚至，他的脸颊朝他手心里靠了靠，放松地合了会儿眼睛。

长庚的手从他的脸，滑到他瘦削的手腕。他看到顾昀漂亮的手指甲已经全被钝器绞掉，锉得短短的，免得抓伤人。

良久，长庚突然开了口：“给他，吃饭了吗？”

“回长官，前天开始1001号无法进食，只能注射营养液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回长官，这是检测后的应激反应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他重复着。

“回长官，1001号在生殖腔探口进入时企图暴力阻断检测。由于您不在，只好用其他alpha信息素暂时压制。这是陌生信息素与标记信息素不符，引起的应激反应。安抚后就会恢……”

白大褂的护士同情地笑笑，仿佛他与这一切无关，跟病人一样身不由己。

长庚抚摸顾昀的手突然停了下来。

“进入放映室，是安抚的方式？”

护士一愣，点头：“是的，长官。”

护士说完，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。年轻的执法官仿佛是被按了暂停键，头抬起来，僵尸一般地盯着仪器，眼珠不再转动。

其实，长庚已经看不见东西了，他只是恍然大悟。他原以为，李丰是想顾昀变成omega后，自觉辞职让出元帅之位；他以为李氏王朝继承人恐惧正统的顾家血脉，想要顾昀失去继承资格；他甚至以为，是他的哥哥，嫉妒顾昀顶级alpha的体格。

都不是，或者说不全是，李丰最想要的，是把顾昀做成一台机器.......

多么不可一世的皇室啊，为了制造机器，掌握了这个世上最古老、最有效的教育方法——逼着改造体一遍一遍观看影片，强制接受熟悉之人改造的暗示，把一个新生的、体面的改造体彻底变成非人的东西，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力，从而被迫趋向无自我的绝对臣服。由此alpha可以对改造的omega达到最强控制。【注释1】

他想尖叫，想笑，又想哭，他甚至听到自己骨头与金属撞击发出的令人发毛的碎裂声，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，骤然绷断。

下一秒，他一把扯掉了贴在顾昀太阳穴上的电极贴片，一并扯落了正在运行的仪器。

科室里响起物体砸落的巨响，嘀嘀嘀的报警声响彻整座高塔。

“不必留观了，出狱手续后面补，皇室不会问责。”

他抱起顾昀，穿过层层旋转楼梯。

这里夜晚不同于白天，通道里只零散着几处幽幽的灯光，甚至其中有些是明灭闪烁着的微弱光源。

长庚走得并不快，脚步很稳，藏在黑暗里的回声响动，像是无数个人的灵魂被压在墙壁里，撕心裂肺地叫魂。

长庚紧了一紧怀抱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粘在顾昀身上的目光，顾昀同样没有。

直到他看见高塔最下面的大门，像是一个巨大的、令人恐惧的铁幕。

“帮我拿下裤兜里的卡。”

声音很轻很柔软，极平常，平常得像是下班回家要omega帮忙开门的alpha。

顾昀也出乎意料地平静，他伸进长庚口袋，凭借感觉摸到薄薄的西装裤下流畅的肌肉线条。在突然紧绷的大腿上滑了一圈，才拿出卡刷开了铁门。

“PriorityAccess——”

刺眼的绿光亮起来，长庚抱着顾昀，走出了高塔。

夜幕深沉，天空暗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